《邊界玩耍:情慾身體工作坊》紀錄

《邊界玩耍:情慾身體工作坊》紀錄

2025-12-05 性平專區 0

——在界與限之間,練習被看見,練習看見他人

|汪穎兒

「界/限練習場」由「我們先是人」行動團體黃美寧所發起,身體不只有「線」的限制,也有「界」的存在;線是可見的距離、規範、碰觸方式,而界則是無形的慾望、情緒、文化、性別與社會化習慣。線處理的是「可以到哪裡」,界則涉及「為什麼會停在這裡」。兩者並存、彼此影響,也都需要透過練習才能被理解。

十一月於《邊界玩耍:情慾身體工作坊》由藝術家周寬柔帶領,透過數個身體練習,用「愉悅地玩耍禁忌」開啟探索:同意與拒絕、施與受、主動與被動之間的縫隙如何被看見?二十多位的參與者,從最基礎的呼吸開始,逐步探索界線如何在身體裡被感受到,又如何在關係中被協商,如何在身體裡尋覓探索空間,撐開感知的流動性,讓感覺能被允許或是練習拒絕。

空間中最基礎的誠實:感知界線

工作坊從安靜的躺姿展開。當所有人躺下,把身體重量交給地板時,每一吋肌肉都開始對地面的回應變得敏感。寬柔的聲音平穩安定,她提醒大家感受腳底上升的熱度、意識呼吸的形狀,讓身體像一顆在呼吸中緩慢變形的氣球。即便身體不起身、不移動、甚至幾乎無聲,但呼吸帶動的微小變化正悄悄喚醒每個人的敏感度。

那些日常裡被忽略的細節——後腰與地板的壓力、衣料貼在皮膚上的邊界、空氣擦過手臂的觸感——逐一浮現。當大家睜開眼的瞬間,光線、距離與空間的量感明顯變得具象,每雙眼睛彷彿都重新調整了焦距,開始準備「靠近世界」,暖身在此工作坊裡,不只是為了身體活動,而是為接下來所有界線的討論,打開一個最低限度的誠實。

在這之後,寬柔請所有人圍成一個大圓,進行與一般工作坊截然不同的自我介紹。每個人說出自己的名字,分享此刻的身心狀態,並清楚講出自己「可以」與「不可以」觸碰的界線。這些句子有些緊張、有些誠懇、也有些堅定,有人說「可以被碰,但要慢一點」、也有人補充「不要太重」,這些在日常人際互動裡往往難以說出口的要求,在這裡被視為基本資訊。

界線在語言中被看見,而不是隱沒在禮貌或迎合之下。每人說完後,會向下一個人拋出一顆「隱形的球」,象徵性地交出自己的節奏,也接住他人的狀態。從筆者旁觀的角度看去,這一圈的訴說,為空間建立了一層最基礎的誠實——也是對「界線可以、而且應該被說出來」的練習。

權力於雙向的身體距離中:重新定義

空間成兩條直線隊形,一對一的距離練習,是工作坊首次真正面對「他者」。兩人一組,一人以手勢給出前進、停止、後退的指令,另一人則必須以身體回應。對視讓人緊張,但也讓資訊變得透明:有人習慣後退,有人習慣主導,有人用眼神抵抗不安,有人用呼吸調節自己。

寬柔提醒,如果對視困難,可以看對方的下巴,但不能降低專注,因為每一次靠近與退後都是真實的協商,嘗試捕捉對方的感覺。在群體分享時,有些人承認自己不喜歡沒有目的的操控,也有人發現自己在「跟隨」時反而較為放鬆;有人下意識模仿對方,有人甚至坦言會想「讓對方累一點」。

這些真實的分享讓寬柔指出:「指令和權力有關。」當指令被視為對決時,關係立即滑向「不能輸」的競技模式,而這正是她希望大家在練習中看見並化解的——身體多半早已被訓練成在權力關係裡反應,而不是在感覺裡選擇。

接著順時鐘的改變高低層次、雙向指令與流動姿態練習,讓權力從單向改為雙向。兩個人同時給指令、同時反應,讓前進與後退不再由單方決定,而是兩具身體在輕微的混亂中逐漸找到彼此的節奏。

身體高度的改變,讓優勢與脆弱感也被重新分配:有人站高時顯得強勢,蹲低時反而感到安穩;有人在下方位置才可以抬頭看人。許多人在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偏愛哪種角色:有人習慣站高位置、有人擅長蹲低、有人喜歡跟隨、有人喜歡提出指令。

當寬柔問:「你是真的喜歡,還是因為你覺得你應該?」房間的呼吸明顯沉下來,此問題戳破了許多「假裝自然」的行為——許多我們以為出於個性或偏好的選擇,實際上帶著性別教育、權力結構與文化期待的影子。

黃燈於光譜間,作為流動的存在

延續到下一個分組練習,參與者流動在空間裡,表達主動的邀請與拒絕,讓語言中的界線開始被實踐。一個人向另一人提出邀請,對方則可以接受或拒絕。拒絕必須直接而溫柔,不能逃避,也不能在敘事中包裝成玩笑或含糊的暗示,筆者在一旁看見,有人用微笑拒絕,有人用擁抱告別,有人停頓後才搖頭。

寬柔說:「拒絕是主動,接受也是主動。」於是拒絕變成一種擁抱,一種確認自己與他人都仍在安全位置的方式。從文化層面看來,這樣的練習帶著微微的反叛意味——在一個經常鼓勵配合、壓抑「說不」的社會裡,拒絕被重新還原成一種必要能力,而非失禮。

工作坊最後一個「紅綠燈練習」則將界線的複雜性呈現得更明顯。兩個人用身體碰觸判斷彼此的狀態:綠燈是可行,紅燈是不行,而最關鍵的是黃燈——那個「不確定、需要再等一下」的區域。黃燈是人類最真實的狀態,也是日常生活中最少被允許的。我們習慣被要求「給個明確答案」,卻很少被允許停留在「還在感覺」。

許多組在練習中自然浮現黃燈,而黃燈的成因各不相同:不熟悉、太靠近、太快、太直接、太安靜、太熱、太冷、太敏感。寬柔說:「我們要找的就是黃燈。」因為黃燈才是信任的開始,也是界線真正可被調整的地方。與其說黃燈是不穩定,不如說它是關係得以「被討論」的空間——在這裡,沒有人被逼著立刻做決定,身體可以先被承認是不確定。

最後的觸碰延續,讓身體界線真正從「距離」跨到「接觸」。觸碰,協助對方探索自己的方式。參與者用手、前臂、肩膀、甚至只是靠近而不碰觸,逐步找出哪個部位是綠、哪個部位是黃、哪個部位是紅。有些人對肩膀是綠燈,對後腰是黃燈,有人大腿內側是紅燈。

寬柔強調「眼睛不能閉起來」,因為界線的變動不在語言裡,而在姿態、微息、後退、靠近、停頓之間,若閉上眼,只剩自己的感受;睜開眼,才有機會同時接收對方的碰觸訊息。

身體的象限概念:生理性的、社會性的與性相關的界線同時運作,使得每次觸碰都像照出一個新的面向,觸碰之所以讓感受多樣性,是因為它同時牽動疼痛與快感、禮儀與慾望、防禦與渴望,碰觸成為雙向鏡,照出對方,也照出自己的慣性、喜好與呼吸。

連結是讓彼此都能在關係中,擁有選擇

整個工作坊像是一場逐層深入的「界線實驗」。透過寬柔的帶領,每個人從內在感覺開始,走到距離、角色、邀請、拒絕,再走到燈號與觸碰,過程中不斷暴露的,其實是我們早已被內化的文化指令——「要懂事」、「不要太麻煩別人」、「男女之間要有分寸」、「被拒絕很丟臉」——而這些指令往往比身體真正的感覺更早做出反應。

美寧所說的「界/限」因此真正立體起來:有形的線是距離、指令與動作;無形的界則是欲望、文化、性別與信任,兩者在三個小時內不斷混合、變形、靠近、被看見、被意識也重新定義。

筆者於工作坊裡最後看到的是——一群陌生人在空間裡慢慢學會一件事:連結並不是靠近,保護也不是隔離,真正的連結,是讓彼此都能在關係中擁有選擇,真正的界線,是可以協商、會流動、會隨著信任變得寬或變得窄的東西

《邊界玩耍:情慾身體工作坊》重新學習如何「在關係中保持自己」的練習,在 MeToo 運動過後,身體靠近的距離往往變得更害怕——更害怕觸碰、更害怕說錯或做錯,但此工作坊裡,筆者看見的其實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確認:試圖感覺彼此,承認自己正在感覺,也勇敢在關係中保持清醒而柔軟的自己。

這或許正是 MeToo 留給我們最珍貴的禮物:不再用沉默交換安全,而是用感覺重新建立彼此的界線信任與可能。

主辦單位:我們先是人
協辦單位:藝創工會、牯嶺街小劇場
(本活動與側記由藝創工會協助藝文團體辦理性平講座所補助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