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庭可揚「藝」難忘：藝術家的生活費，你算過嗎？講座紀錄

雅庭可揚「藝」難忘系列講座，源自工會內部6場讀書會所延伸的分享。理事長雅庭提到，命名為「藝難忘」，不僅與「藝」文產業相關，在討論過程中更讓她印象深刻的，是不斷碰到很「難」，但又不得不面對的問題。

藝創工會長期進行藝文工作者勞動調查，也持續收到關於薪資、報酬、工作量與合理報價的提問，但在實務上，藝文工作的薪資始終缺乏公開可討論的基準，也很難形成共識。因此，這一場並不是要直接公布，或是討論出一套價目表，而是希望先帶大家回到更根本的問題：藝術工作者的生活成本、收入來源與勞動條件。希望能夠先從理解自己的支出與時間開始，逐步建立談報酬的基礎。

兩位分享者從自我介紹開始，讓聽者透過講者經歷，理解講者所分享的經驗與視角來源。

理事長雅庭曾先後在場館與劇團擔任行政助理、劇團經理，之後自己經營團隊，逐漸轉為獨立製作人與團隊經營者；副理事長張可揚非科班出身，透過實習、打工接近藝術，累積各種工作經驗，逐步成為舞者、編舞者與團隊經營者。

#雅庭：從勵志的還債之路感受到什麼叫用時間換錢

雅庭回顧經營團隊的經驗，曾因為不斷虧損而累積了一筆債務。為了還債，曾經在一年內做了二十五份打工。這段經驗讓她第一次強烈感受到：在一般勞動市場中，只要付出時間，就能明確換得報酬；但在劇場與藝術工作裡，付出的時間、投入的心力與最終收入，卻常常並不成比例。她也因此意識到，藝術工作者如果沒有主動盤點自己的勞動時間與收入，很容易陷入「一直都在工作，卻無法真正知道自己花了多少時間、得到多少報酬」的狀態。為此，雅庭開始嘗試在某個製作案中，實際紀錄每次工作的開始與結束時間，以此為依據回推時薪。這樣的做法讓她發現，有些案子實際花費的時間可能沒有想像中多，但也有些案子若沒有這樣記錄，就根本不會意識到實際工作狀態。

#可揚：「提供合理排練費」是我在筆記本寫下的目標

可揚則從擔任舞者的經驗說起，過去參與一些演出時，報酬往往不會在一開始講清楚，常常是排了好幾個月、甚至跑到外縣市工作之後，才知道整個案子的費用與付出的時間完全不對等。這樣的經驗讓他很早期就意識，並在筆記本上激勵自己，若自己要成為創作者、要找人合作，「提供合理排練費」會是自己希望達成的底線。

#雅庭可揚：「劇場生存者手冊」、美國 W.A.G.E與英國藝術家工會AUE調查報告

接著，雅庭在取得慢島劇團授權後，引用「劇場生存者手冊」中的個案，試著從不同職類的自述反推其一年最低生活所需。這些案例的重點不在於得出唯一標準，而在於讓大家開始意識：不同工種、不同生活狀況，雖然難以統一，但其實仍可透過生活費與案量反推接案的底線。可揚也介紹藝創工會在《臺灣視覺藝術文化預算暨工作費用改革倡議報告書》中曾參考的兩種薪資計算方法。一是美國 W.A.G.E（全名「在職藝術家爭取更好的經濟」Working Artist For Greater Economy）的做法，試圖依場館營運規模分級，設定藝術家費用的合理基準；二是參考英國藝術家工會（Artists’ Union England, 簡稱 AUE）的公式，嘗試以一般勞工工時與必要創作成本推算藝術家合理時薪。

這些公式雖然不一定能直接套用台灣，但提供了一個重要觀點：藝術家的工作不只是「實際動手的那幾小時」，還包括前期發想、協調、行政、工具維護與隱性成本，這些都應該被納入報酬思考。

#雅庭可揚：個人收支表範例

本場座談的一大亮點，是兩位分享人透過EXCEL試算表格的統整，展示自己盤點生活支出的方式，作為現場討論的示範，也將表格的框架分享給參與者。

從個人食衣住行、家庭共同支出、寵物、工作軟體、保險、工會會費、設備、網站主機、與工作相關的會議等項目開始，盡可能把每月固定支出與隱形成本列出。再進一步根據自己一年通常能承接幾檔製作、每一檔大概需要多長的時間，回推出單一案子至少應該帶來多少收入，才能支撐生活。也因為藝術工作常不是月薪制，而是分期付款、依案支付，若無法掌握自己的大致的現金流，沒有和業主談適合自己的分期方式，則容易在淡季或空檔期出現金流危機。

在討論這份表格範例時，參與者建議除了日常支出與工作成本，還可以將緊急預備金與儲蓄考量納入，否則一旦空窗期拉長，又有突發狀況，生活便可能出現危機。

#共力研究社謝秉男研究員回應

謝秉男談到，參考AUE公式時，真正重要的未必是算出一個絕對的價格，而是幫助藝術工作者建立對自身「價值」的理解。他區分了「價值」與「價格」：價值是工作者應該如何理解自己的勞動、技術與創作投入；價格則是市場中實際成交的結果。藝術工作者必須先建立價值感，才有可能進一步在市場上爭取較合理的價格。

謝秉男也從經濟結構角度分析，指出藝文工作十年來薪資停滯的現象非常嚴峻，背後牽涉供需失衡、產業獲利能力有限、以及房租等固定成本不斷攀升。以他的觀察，場館租金、空間成本與土地價格，往往是整個文化生產鏈中最難撼動、卻最直接擠壓人力報酬的部分。當製作單位無法壓低場租、硬體或固定支出時，最容易被壓縮的就只剩下人的勞動價格。

他同時分享自己作為曾經的獨立樂團成員與研究者的雙重經驗，指出藝術工作者常常會在低價、曝光、合作關係、人情與未來機會之間反覆權衡。這也是為什麼，表面上看起來只是「要不要接一個低價案子」，實際上卻牽涉到整體生存策略。重要的不是每一次都只用單一金額判斷，而是要能判斷：這個案子到底是賺錢、賠錢，還是雖然金額低，但可能具有其他可衡量的價值。先學會盤點自己的成本，才有可能真正知道一個案子值不值得接。

#結語：薪資保密條款與薪資透明的重要性

講座最後從議約的實際狀況切入，有些契約會將工作報酬列入保密條款，使工作者更不敢交流各自報酬。對此，現場觀眾分享自身經驗，若是在權益救濟情況下揭露合約內容，尋求工會或律師協助，不會被理解為洩密。此外保密條款通常涉及業主的「營業秘密」，若薪資與營業秘密無關，通常難以成立。

回應人謝秉男補充，對資方而言，資訊不對稱往往是壓低個別工作者報酬的重要手段。因此，薪資透明未必只會帶來內部衝突，反而也可能成為建立合理共識的條件，也可能有助於工作者理解自己身處的位置與差距。

雅庭也從自身經驗分享，在與業主討論薪資報酬時，若合作條件明顯不合理，最根本的做法是不要接。若因種種考量仍決定接案，也應明確留下書面紀錄，寫明價格為優惠或一次性安排，避免被視為默認行情。同時，也要盡量在合作前把工時、費用、工作內容與報銷範圍談清楚。也有觀眾分享正面案例，身為製作人時，曾遇到工作夥伴提醒行情變化，此時自己會思考重新分配預算以符合應有行情，以這樣的經驗鼓勵大家勇敢提出對話。

本場講座從「盤點自己的生活費與時間」開始，帶大家意識到藝術勞動中被忽略的成本：案與案之間的空窗期、會議與聯絡時間、行政與協調工作、報公帳工帳與否、固定生活支出、以及創作所需的精神與身體勞動。所謂「藝術家的生活費」，不是只有個人理財問題，而是整個產業長期低薪、工作條件不穩、居住成本過高、薪資資訊不透明與公共資源配置不足所共同構成的問題。若要往下推動更多改變，也許仍需要從勞動調查、契約實務與制度倡議等不同層面，一步一步累積。

◆參考資料◆

慢島劇團: 劇場生存者手冊：https://slowislandart.blogspot.com/search/label/劇場生存者手冊

藝創工會：《臺灣視覺藝術文化預算暨工作費用改革倡議報告書》：https://artcreator.tw/?page_id=10707#page-content

《2023共力研究社委託調查報告》乙方集結(全4篇)：https://t-pec.org/artworkers1/